桃木工艺品---桃花剑
桃花剑上其实并没有桃花。叫它桃花剑据说是因了我先人的一次历险。那时我的先人扶老携幼举家东迁,走至一片桃林深处,竟遇到了埋伏的强盗。其时残阳挂在林梢,满林桃花正艳,先人徐徐抽剑,徐徐舞动,剑影闪动,但见劲风暗生,桃花纷纷零落。还没等桃花雨落尽呢,强盗们早已吓得魂飞魄散……从此就有了“桃花剑”的美名,它日日受着香火的供奉,已在我们吴家过了一百多年。 从我记事起,老爷爷就常坐在灯影里,远远地指着墙上的桃花剑,给我讲它的传奇。他从来不允许谁去碰它,更不允许谁会想到把它从剑鞘里拔出来,看它的模样,除非到了春天,那个磨刀老人来的时候。 磨刀老人总是在桃花开的时候才来,而且必是在月圆的晚上———一路风尘,叩响门扉。灯笼挂在檐下,不点;月亮倒早被谁点上了。磨刀老人坐在桃树的疏影里,花白的发,花白的衣衫,旁边的桃花却开到了好时候。老爷爷挑朵花递给他,老人用花瓣把剑细细抹过,然后才洒上水,蘸了月光,磨。 每当此时,我都会瞪大双眼。不是看剑,而是看茅屋前桃花旁的两位老人,他们不说一句话,每个动作却都有呼应,都有起承转合。那位老人仿佛不是为了磨剑,倒像是跟爷爷来上演一出排练了很久的戏。等他喝过爷爷递上的茶,这出戏就近尾声了,最后一个动作是爷爷递上两张纸币,那是所有的酬劳。老人总是取过一张,然后收拾挑子,踏了月色,走了。 那年春天,桃花满枝红。晚上,那把被花魂、月光养过的剑早已磨好,老人收拾好磨石,准备回他的小店。老爷爷就要把茶盏放下,好腾出手把剑放回鞘里去。我本来是想帮老爷爷一把,一俯身,把那把剑拾起来。弄剑的豪情怎么就油然而生了呢?我做了个大鹏展翅的动作,将那剑冲地上的一块砖头生生砍去———宝剑不都是削铁如泥的吗?可是它连砖角都没削下来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,虽然只借了月光,不过剑身上的伤痕已历历在目,而且每一道都是那么深,完全是病入膏肓的模样。 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闯了祸,接着就意识到关于桃花剑的种种传说都是一个骗局,我提起那把“烂铁”,“哐”一声扔在磨刀老人的面前,说:“今后,你再也不用来骗钱了!”一个走南闯北见多识广的老江湖,怎么会分辨不出宝剑和烂铁呢? 等我明白老爷爷他们的良苦用心时,已是很多年之后。他们其实是想借这把剑制造一个家族的神话,这个神话最终不但改变了一个家族颠沛流离的命运,而且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月里,减少了多少的伤口啊!只是神话一旦制造出来,也就有了自己的运行规律,这时人除了不断修复它之外,就很难去驾驭它了。磨刀老人跟我的老爷爷都是这个神话的修复者,他们苦心孤诣的经营,使那破铜烂铁后来成了我心中的至宝。宝物其实并不一定等于“价值连城”。如果桃花剑是一把真正的宝剑,恐怕后来也不会在我心里有那么重的分量,正因为它是破铜烂铁,所以我更感到了它的珍贵。 很多时候都以为自己已渡到了彼岸,其实还是站在原地,根本没上渡船。即使真地踏上渡船,有些岸也是云雾缭绕,看起来那么遥远。好在终有云开雾散,显出岸身的一天。不过有些岸身即使显露出来,我们也没有了机会登临,因为我们的渡船已与我们擦肩而过———有时擦肩而过,便就永难相逢,就像那位磨刀老人———桃花年年开,那位哑巴老人自去后就再也没有回来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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